突飛猛進的人工智慧(AI)帶來前所未有的龐大算力需求,產業界除了持續推進以傳統馮諾曼架構為基礎的運算技術,也開始重新關注已被討論多年的量子運算技術,將其視為拓展下一代運算能力的重要方向。在年度台北國際電腦展(COMPUTEX 2026)期間,來自德國的英飛凌科技(Infineon Technologies)高層就與少數幾家本地媒體分享了該公司的量子運算布局策略。
「現有運算硬體雖然已在平行運算密度上取得長足進展,仍無法有效解決所謂的數學困難問題(mathematically hard problems)。」接受採訪的英飛凌資深副總裁暨電源系統事業線總經理Richard Kunčič指出,有些問題會隨規模增加而呈現指數級複雜度,例如著名的旅行業務員問題(Traveling Salesman Problem,TSP),隨著客戶或城市數量增加,可能路徑組合會以近乎階乘的速度爆炸性成長。
Kunčič表示:「這類問題即使用當前最好的NVIDIA GPU叢集,也難以在合理時間內找出最佳解,這正是量子運算受到期待的原因;我們相信,量子運算將解決一些無法單靠古典電腦處理、未來也不能運用古典電腦來解決的真實世界難題。」

英飛凌資深副總裁暨電源系統事業線總經理Richard Kunčič於COMPUTEX 2026期間分享英飛凌量子運算布局,並展示該公司開發的離子阱量子運算元件。(照片提供:英飛凌)
量子運算瞄準四大類高難度問題
量子運算之所以被認為有機會解決部分高難度數學問題,關鍵在於其不同於古典電腦的運作模式。一般電腦的位元(bit)只能代表0或1,而量子電腦使用的量子位元(qubit)可以同時處於多種狀態。當多個量子位元彼此產生糾纏,系統能同時表示和處理的可能情況會快速增加,遠比古典電腦能處理的組合更多。
因此,量子電腦面對分子模擬、組合最佳化、密碼分析等特定問題時,不必像古典電腦一樣逐一枚舉所有可能解,而是透過量子演算法設計,使不符合條件的結果相互抵消,並放大較可能接近正解的狀態。這也是量子運算被期待能以不同於傳統架構的方式,處理古典超級電腦難以在合理時間內完成的高複雜度問題。
Kunčič指出,英飛凌認為量子運算短中期最具潛力的應用可分為四大類:模擬、最佳化、機器學習與密碼學。模擬應用包括藥物開發、材料科學、催化劑設計、能源轉換與航太流體力學;最佳化可用於物流網路、金融投資組合、風險管理與供應鏈規劃;機器學習則是未來量子運算與AI交會的重要場域;密碼學則同時代表威脅與機會,因為量子電腦可能挑戰既有加密系統,也將促成更安全的後量子密碼學(post-quantum cryptography,PQC)技術。
與AI「共生」的量子運算
如同許多技術因AI崛起而加速發展,Kunčič也觀察到量子運算正出現類似趨勢,並與AI形成相互支援的「共生」關係。他指出,AI目前已可協助量子電腦進行最佳化、校準與結果判讀;未來量子電腦若能產生更接近自然物理解析度的模擬資料,也可將這些資料回饋給AI模型,用於訓練或推論。
他解釋,因為量子電腦不會像古典電腦那樣逐一計算所有可能選項,而更像一個「直覺很強的人」,能快速給出某種直覺式結果,但仍需要後續驗證並建立可信度。因此在實務上,量子電腦可能會針對同一問題進行多次運算,再比較多次結果的一致性;AI則可協助分析輸出、評估答案可信度,成為量子系統控制與結果判讀的重要工具。
不過,Kunčič也強調,並非所有技術瓶頸都能交由AI處理,量子硬體與系統架構仍需仰賴人類工程師與科學家參與設計與決策。只是當量子系統未來擴展至百萬量子位元規模時,系統需要同時最佳化大量電極、光學元件與控制參數,AI可望在管理高度複雜系統時發揮關鍵作用。
從長期系統架構來看,英飛凌並不認為量子電腦將完全獨立於現有資料中心之外。Kunčič表示,未來資料中心裡會有傳統運算,也會有今日被稱為AI的加速運算,而針對特殊任務與困難數學問題,則可能出現某種「量子共同處理器」(quantum co-processor)。換言之,量子運算未必會取代現有伺服器或AI加速器,而更可能成為下一代異質運算架構中的特殊加速單元。
英飛凌從三層面布局量子技術
英飛凌為何投注量子運算?Kunčič指出,這與該公司既有客戶基礎與技術能力都有關。一方面,英飛凌長期與大型雲端服務商及運算產業客戶合作,涵蓋資料中心所需的電源管理、功率半導體及高效能運算相關技術,而這些客戶未來也可能成為量子運算能力的需求方;另一方面,量子硬體走向規模化,需要高度精密、特殊化且可靠的技術平台,這正是英飛凌長期累積半導體製程與工程能力可發揮之處。
Kunčič強調,英飛凌在半導體製程最佳化、高精度製造與可靠度管理方面累積超過50年經驗:「我們不只是使用製程來設計產品,而且具備最佳化製程技術本身的能力。」他認為,這也是量子硬體產業化所需要的核心條件之一。
根據Kunčič的介紹,英飛凌從「Prepare」(提前部署)、「Provide」(提供子系統)與「Apply」(推動應用)三個層面切入量子運算。「Prepare」聚焦後量子密碼學,協助資料中心、汽車、邊緣裝置、支付與身分識別等高安全需求應用,提前因應量子運算可能對既有加密架構帶來的衝擊。Kunčič補充,資料保護不只是軟體演算法問題,也與硬體安全密切相關;英飛凌已在客戶信任其保護資料的各類應用中,導入後量子密碼解決方案。
「Provide」則是將英飛凌的半導體製程、工程化與可靠度能力,延伸至量子硬體關鍵元件與子系統,包括離子阱晶圓、矽鍺量子點晶圓、超導量子晶片、低溫直流多工器、氮化矽光子元件與超導放大器等。這些元件不一定是終端使用者最直接看到的量子電腦整機,卻是量子系統能否從實驗室展示走向可擴展、可製造與穩定運作的關鍵。
「Apply」則關注量子運算在真實產業問題中的應用價值。英飛凌希望協助產業尋找量子電腦可發揮優勢的場景,例如供應鏈最佳化、工業流程最佳化,以及其他古典運算難以有效處理的高複雜度問題。對英飛凌而言,量子運算要真正進入市場,關鍵不只是打造硬體,而是讓量子系統在特定應用中創造高於建置成本的價值。
離子阱技術的真正挑戰在系統工程
目前量子硬體仍處於多技術路線並進階段,英飛凌將離子阱(Trapped Ions)、超導電路(Superconducting Circuits)與中性原子(Neutral Atoms)列為三大領先量子位元技術路線;矽量子點、光子量子位元,以及碳化矽、氮化鎵與鑽石NV色心(Nitrogen vacancy Color Centers)等,也被視為具潛力的發展方向。其中超導技術展現較高量子位元數量與高速閘極運作,卻面臨保真度與相干時間(coherence time)變異問題;中性原子具備有利擴展條件,但雙量子位元保真度仍需提升;離子阱則具備長相干時間、高雙量子位元保真度與全連接性等優勢,閘極速度則相對較慢。

量子位元的多技術路線。(圖片提供: Infineon)
Kunčič認為,離子阱技術過去曾被低估。雖然超導量子位元因數量擴展較快而市場聲量較高,但從量子位元品質與保真度來看,離子阱已具備強大基礎。他指出,超導技術若要進一步提升保真度,仍涉及物理層面創新;相較之下,離子阱要從現有規模向上擴展,「不需要發明新的物理方法,這是一種工程性問題,需要精密製程與高可靠度,而這正是半導體產業最擅長的部份,對英飛凌或台灣廠商來說都得心應手。」
在原理上,離子阱系統會先在約5K低溫真空環境中捕捉原子離子,相較於超導量子電腦所需的毫開爾文等級,已是「相對溫暖」的條件。系統可使用鈣或鋇等原子,先將其離子化,再透過直流與射頻電場將離子捕捉在晶片表面上方。
Kunčič以磁浮列車形容這種控制方式:列車懸浮在磁場上,並可透過改變磁場前進;在離子阱晶片中,射頻電場負責把離子「困」在晶片上方,使其不會逸散,直流電場則用來推動離子在晶片表面移動。當兩個或多個離子被移近到約100微米等級,便會彼此作用;若再進一步靠近,便可形成量子糾纏,成為量子運算的基礎。
離子阱系統還需透過射頻波或雷射與離子互動,進行量子閘操作與讀取。Kunčič指出,實際量子電腦往往需要大量雷射,其中部分用於冷卻離子,部分用於讀寫狀態;在讀取時,系統可透過是否偵測到光子,判斷離子處於哪一種量子態。
真正的挑戰在於規模的擴展。若要控制大量離子,系統將需要更多雷射、光路與可精準控制的電極。以英飛凌的擴展路徑來看,約10個離子的晶片可採用相對簡單的線性軌道與約100個直流電極;若擴展到約1,000個離子,便可能需要類似曼哈頓網格的架構、約1萬個電極、低溫多工器與整合式光傳輸;若進一步走向百萬離子規模,則必須導入可完全擴展的單元架構,並整合光子導引、數位控制、多工器與光學元件。

離子阱數量規模化的挑戰。(圖片來源:英飛凌)
量子運算走向工程化競賽
Kunčič表示,量子運算目前正逐步接近「可用」(usefulness)階段。所謂可用,並不只是量子位元數量增加,而是系統必須在量子位元規模、雙量子位元保真度與可執行運算深度之間達到足夠平衡,進而讓量子電腦產生的價值高於建置與運作成本。
目前離子阱、超導電路與中性原子三大技術路線都正快速推進,Kunčič指出,主要量子運算發展藍圖將2033年左右的時間,視為量子運算邁向實際可用的重要時間點;屆時量子運算技術可望在模擬、最佳化、機器學習與密碼學等特定應用中,逐步展現超越古典運算的實際價值。

量子運算技術已經接近可用階段。(圖片來源:英飛凌)
在量子硬體走向產業化的過程中,英飛凌也參與了歐洲三項量子試產線計畫,包括對應離子阱技術的CHAMP-ION、聚焦超導量子晶片的SUPREME,以及由imec協調、鎖定半導體自旋量子技術的SPINS。這些計畫的共同目標,是彌合實驗室研究與工業規模生產之間的落差。
英飛凌並未單押某一種量子技術路線,而是透過多平台參與掌握量子硬體演進;或許離子阱是目前著墨較深的方向,但對於超導與矽量子點的產業化可能性仍保持期待。Kunčič表示,英飛凌將量子運算視為面向未來的長期投資,一方面公司已為AI提供從電網到核心的電源與系統支持,另一方面也希望參與下一代運算架構的發展:「憑藉我們的製造能力與製程能力,我們可以為這個產業帶來有價值的貢獻。」
而對台灣半導體產業而言,量子運算距離大規模商業化仍有一段路,但其技術演進已開始顯示供應鏈機會。如Kunčič在提及離子阱擴展時特別提到,從高保真系統走向大規模量子硬體,關鍵在於精密製程、高可靠度與可擴展工程能力,這些正是半導體產業與台灣產業所擅長的方向。
短期來看,台灣業者未必能立即切入量子電腦整機,但可從封裝、測試、材料、精密製造、低溫電子、控制系統、電源管理、光電整合與設備供應鏈等方向切入;中長期而言,若所謂的「量子共同處理器」逐步進入資料中心,台灣業者憑藉在伺服器、先進封裝、系統整合與高可靠度製造上的既有優勢,也可望能掌握下一代量子-古典混合運算基礎設施商機。
儘管因為AI帶來的運算需求使其發展加速,量子運算仍然不是一項會在短時間之內就帶來衝擊的技術,但它正在從實驗室走向工程化、系統化與產業化。對英飛凌而言,這是一場橫跨後量子安全、量子硬體子系統、工業應用與AI資料中心客戶的長期策略布局;對半導體產業來說,量子運算會是一個在未來需要從製程、封裝、控制、可靠度等不同角度,由生態系廠商共同推進、充滿全新機會的市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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